《不须浪作缑山意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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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人祭出的名号我未曾耳闻,大师兄朝他温然一笑,命艄公将两船靠拢。波微浪稳,那人有极好的平衡力,踏着船舷间架设的木板轻巧过船,大师兄将他让进了船厢。
我虽不知大师兄何以如此轻易结交,何况被品评的还是我,但本着常与善人的我道家古训,我还是闭嘴回到了座上。
不过从后来的谈话看,张缳的注意力其实从未在我,所谓“徽音错了”只是个引子,他对我师兄展露出了极大的兴致。
他坐在我们对面,眼光一直在我身边的师兄身上打转,师兄泰然端坐不声不响:“公子何以得知我们是修行之人?”
“海上之人有好沤鸟者,沤鸟舞而不下。”张缳道,“冲虚真人说:至言无言,至为无为。唯有体悟参透,才能弹奏出此等意境。”
他说着看向我,眼中蕴满奇怪的笑意,我面无表情看了回去。
这人其实长得十分貌美,套用民间的比方,若他去考科举,必定能被选上今科探花郎,头戴簪花身骑白马,一日看尽长安花。只可惜他行事俗气轻浮,英明神武的圣人皇帝决计看不上这样的人做一朝文人典范。
大师兄对他的答复不做评价,端起素酒道:“北地风劲,夜江更是肃杀,张公子自陈州来,”他目光扫过张缳衣衫,“倒是有一副强健的体魄,与异于常人的雅兴。”
张缳低头看了眼身上衣着,笑道:“做常人所能及,是方圆之内,要想一窥方外,总要反其道而行之。今夜江面和平,唯我们两舟相遇,依阁下看,可算同道中人?”
“方之内外,在心不在形,张公子心急怕是只看了个皮相,未达真实。”大师兄道。
两人一来一往暗含机锋,张缳从主动过船到现在夤缘攀附,我想一定有他的目的。正如他那笑容,俗气轻浮,意有所指。
“你是想拜师吗?”我问。
张缳望着我愣了,他看了看大师兄,未被理会后又回望我:“是的,娘子眼明心亮,一眼便看出在下来意。我本南地人士,只身北上豳鄜山,自然是为叩问仙道。”
我垂下眼皮了然一笑:“时下求道风行于世,更被圣人皇帝尊为国教,人人趋之若鹜,这不怪你。只是并非人人都有禀赋,小观还则罢了,沧流观不是谁都肯收的,你俗心未了便来沾惹,是不敬,也无怪我师兄不理睬你了。”
被我噼里啪啦一通数落,张缳哑在原地,大师兄缓缓饮下一口素酒,温声道:“话糙理不糙。”
我得意一笑:“所以啊,使这些不期而遇的手段没有用,张公子还是回去沉心静气修炼几载,搞搞清楚何为你真正所想吧。”
张缳脸上也不笑了,长久凝视着桌上盘盘盏盏,半晌才道:“受教,受教。”
回程路上大师兄若有所思,我们赶回观中已是夜半,沧流观阒静,全然不像没有戒律的样子。我对大师兄游走法外之地的行事风格胆战心惊,期期艾艾地问:“大师兄,师叔何时才能接见我呢?我好带着回信回去复命了。”
大师兄为我打开云房小门,温然道:“豳鄜山风光巍巍,小师妹再多游乐一些时日吧。”
就这样,我莫名成了沧流观的小师妹,白日跟随大家一起修习,夜间独自在门前院子里练步法,也算是过上正常的道士生活。期间大师兄几次邀请我下山,我都委婉拒绝了。
说他仙风道骨吧,却也喜欢亲近世俗,大概这就是深谙“一视同仁”的大罗神仙级别才能悟到的天谛,我一介小小道士,还是不跟着掺和了。
南北方气候差异实在太大,来北地几日,我光鼻血就流了三四回,夜里更是常常被燥得睡不着觉,须得床头床尾各放一盆水方才得以缓解,这虽然在堪舆里犯了忌讳,却也顾不上那许多。
昨夜又下了场雨,师兄们说北地雨少风干,下雨才舒服。然而,我夜里窗未关严,再加之两盆水的威力,我终于病得头昏脑热,鼻涕眼泪掬一大把。
观里最擅岐黄的师兄不巧出门采药去了,旁的师兄又都是半吊子,倒不如我自己亲力亲为。施了两针风池穴,清涕见好,又给合谷穴来两针,身上不再酸痛,剩下的就是头痛令人头痛。
施针不能太密,否则给自己扎成筛子适得其反,祝由也算了,病殃殃的撑不起符咒,反倒把鬼喊来,要么便只有方药。
北地缺一味金见草,可以用生长于高山的惑辛代替,不过那惑辛极为挑剔,只在高山泉眼处适水生长。眼下云雨初收,远处又有浓云重聚,得趁这点空当去山顶寻找。
我从伞缸里拿了把伞,同看门老叟知会了一句替我留门,便沿着山道匆匆向上。
北地山峰奇石嶙峋,沙石为地,树木少得可怜,就算有也很少长得又高又密,往往是三五步一棵聊做点缀。眼看天边墨云舔舐上来,左右环顾找不到一个可以避雨的地方,我心中暗道不好,这场雨来势汹汹,一时半会止不住,若困在山中,要下去就难了。
豳鄜山峰顶入云,西面塞外,东临洛水,每年冬季山顶皆被白雪覆盖,待天气转暖,融化的积雪便沿着山谷潺潺流下,其中一部分融水又顺着岩石缝隙深入山体,在低凹处从泉眼流出,小师兄说惑辛便长在山势北段的极拱沟泉眼旁。
很少有山沟取这样高深的名字,何其雄伟,我问,为何称极拱,难道是山体变化形成的?
小师兄道,是传说中山里农户散养的走地鸡拱出来孵蛋形成的。
那为何不称鸡拱沟?
太俗了嘛,咱们这好歹是座名胜观山。
我不置可否。大俗即大雅,还朴本真或许更好。
我沿着山涧向上一路寻找,往树植愈茂盛的地方摸去,随着脚边苔藓越来越厚,山雀出没,我大喜过望,果然很快就看见坡脚一片半人高的蒹葭摇荡。分开蒹葭穿进去,所谓的极拱沟已在脚下,只觉小师兄诚不欺我。
这沟小到或许称为一个坑更合适,此刻我正站在这“坑”的中心,恰似误闯进谁家母鸡的鸡窝,真是令人手足无措。
远处打了一个闷雷,我一个激灵回过神,赶忙蹲下去分花拂草寻找泉眼。
要说这有水的地方草木也忒茂盛了些,窜的还高,那泉眼想必又只有巴掌大小,虽说只是个“鸡窝”,但找起来还是很费事。时间不等人,我索性趴在地上贴耳听石层里的流水声,就这么匍匐着,慢慢挪动到“鸡窝”的边缘。
挪着挪着,突然挪不动了。听声音,就是在这附近没错。
我伸手拱了拱,这一拱险些吓得魂掉。
原本以为是石头一类,可怎么是个软和的活物?或许已经不是活物,但原先总归能跑能跳,甚至能说会道的。不过最好还是别能说会道,岂非摊上一条人命?
我满头冷汗地伸手拂开那丛蒹葭,祈祷只是黄鼠狼野狗什么的。
不幸的是,当我颤巍巍拨开葭草,一条人腿先露了出来,然后是屁股、腰、背,依身量体格是名男子,脸朝下趴在地上,衣衫被地表渗出的泉水浸透,看样子已有多时。幸运的是,这人我认识。
把人翻过来,先探鼻息,还有的救。
我坐在一旁只觉头更痛了,不知这是幸运还是不幸。
于我而言,这是不幸的,这样一来我就得在自顾不暇的同时还要兼顾他,对张缳而言却是大幸,因为他碰到的不是别人而是我。纵使我不喜欢他,也会全力救助他,我就是这样一个充满大爱的道士。
话又说回来,张缳真是很会挑地方晕,他身下正好压着那股泉眼,旁边也果然有零星几株被他压扁了的浅黄色的惑辛草。
白日青空颜色骤变,如同一口巨大的锅底落了下来。
来不及多加思考,我扯了把惑辛塞进腰间挎包,拽着他的肩膀掂了掂,扛他是不大可能了,只能先拖着,路上再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搭张木架子驮他,否则即便是隔着衣服在地上生磋,也很容易磋掉一层皮。
我望着他叹了口气,心说你可真是好命。
拖他下山的路不好走,雨很快下了起来,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,几乎睁不开眼。我必须为我俩找个容身之所暂避风雨,如若不然,身后这个在地上磋磨的人,不知道还能撑到几时。
透过雨打林叶的摇摆缝隙,我望见沧流观的一点点楼宇,那是藏经阁的屋顶,上面有一粒宝珠形状的塔刹。看似近在咫尺,实际上却还有近乎一个时辰的山路要走,大雨可不会等你那么久。
来时经过一片枣树群,树的对面有一处深凹进去的崖壁,这已经是我所能想到的最好的选择。我凭着记忆找到了那处崖壁,凹陷的深度恰好够遮挡我们两人的身体。
雨丝在洞外极速疯狂地斜飞,张缳的脸色越来越透明,嘴唇已经不见血色。
我把挎包里的惑辛草全部掏出来,捡了一大一小两块石头,用手接了把雨水,将惑辛碾成泥末,用叶子喂给了张缳一多半,剩下的我自己和着雨水也吞了下去。
雨越来越大,外面轰隆的声音令人头脑发涨。
我席地坐在张缳身边,背靠石壁,眼皮慢慢变得沉重。
也不知道看门老叟有没有为我留门,雨停以后,要不了一个时辰我就能回到观里,如果没有这个拖油瓶,还能更快。但是无论如何,我恐怕都不能放下他,谁叫我是个富有大爱的道士。
“你放心……我一定带你下山。”
最后一丝清醒神志随视线落在他的脸上,接着眼睛一眨,彻底陷入黑暗。
无尽的黑暗中我做了个梦,梦里有间红房子,里面有个背对着我的穿红衣的男人,我本不想走进去,可是梦境里的脚步由不得我。
我走进去,拍了拍他的肩膀,那人转了过来,他长着一张邬伯园的脸。
文润的眉眼,英俊的面庞,由衷的温和的笑容。我的确常常想起这张脸,但都是在梦里,然而这样的梦对我而言一直都是噩梦。一个你想忘记却忘不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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